大橘为重 闲谈

记住他说过什么

纪念高善文。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抒情,而是记住他说过什么——尤其当那些话别人不敢说,或者说了要付代价。

高善文走了,7 月 7 日,55 岁,淋巴瘤。

纪念一个人,最没用的方式是抒情。眼泪是廉价的,几天就干了。真正把一个人留住的办法,是记住他说过什么——尤其当他说的那些话,别人不敢说,或者说了要付代价。

他生前写过一副对联,自嘲他吃了一辈子饭的这个行当:

上联:解释过去,头头是道,似乎有理
下联:预测未来,躲躲闪闪,误差惊人
横批:经济分析

一个做了二十五年宏观研究、被称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的人,先把自己这行的底裤扒了。这不是谦虚,是一种职业诚实:他知道这门学问的边界在哪里,也不愿假装它没有边界。能对自己不留情面的人,对别人、对数据、对形势,通常也说不出漂亮的假话。

2024 年 12 月,他在深圳的一场投资者会议上讲了一段话,后来传遍全网:

"疫情以后,中国社会上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,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。"

这句话之所以扎人,是因为它准。它不是牢骚,也不是段子。在这句话前后,他摆的是数据:他把实际就业曲线和趋势线放在一起,中间那道口子,累计约 4700 万劳动力找不到正常的工作。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要命的话:

"如果我们认为就业数据可信,那么经济增速就太高了。如果我们认为经济增速数据可信,那么就业数据就太低了。"

他没有喊口号,没有骂人,甚至没有下结论。他只是把两组官方数字并排放在桌上,指出它们无法同时为真。这是一个经济学家能做的最锋利的事,也是最危险的事。那次演讲的完整版,此后从大部分平台上消失了。第二年 11 月,他从任职十八年的国投证券离职。

对一个普通人来说,说真话算不上什么优点。我们说真话,代价通常只是尴尬。

但他不是普通人。他是首席经济学家,有身份,有机构,有前程,有一屋子跟着他吃饭的人。他站的那个位置,讲真话是要拿东西去换的——换掉的可能是话筒,是职位,是往后再也开不了口。在那个位置上,沉默是免费的,含糊是有奖的,唱好是有赏的。他偏偏选了最贵的那条路。

所以他真正稀缺的,从来不是 2006 年上证指数还在 1250 点时就提出"资产重估"、随后被市场狠狠验证的那种聪明。聪明人这个国家从不缺。他稀缺的是:他把看见的东西,说了出来。他知道说出来是什么后果,还是说了。

他生前不喜欢被抬高,一副对联就把自己按回了地面。所以别把他写成英雄,他会嫌肉麻。就记住他说过的话吧——

记住"生机勃勃的老年人,死气沉沉的青年人,生无可恋的中年人",因为那句话里有我们每一个人。

记住"两个数据不能同时为真",因为那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头脑,在最后关头拒绝自欺。

一个人死了,他说过的话如果还有人记得、还有人敢重复,他就没有完全离开。

高善文先生,走好。


事实核查备注

来源:经济观察网、澎湃新闻、证券时报、中国数字时代(演讲原文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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