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为重 闲谈

祠堂的意义

村里花近两百万建祠堂,说是凝聚人心、不忘根本。可有些规矩,让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

去年我们村做了一件大事,集资新建祠堂。

一百二十来户,将近两百万。你把这个数摊到每家头上算一算,就知道这不是村干部拍脑袋能拍出来的决定。现在是什么年月,村里多少人还在外面打工,钱是在工地上、流水线上、出租车的方向盘上一点点挣回来的。两百万,对一个小村庄来说,重。很重。

但有意思的是,这么重的一件事,从动工到落成,前后将近一年,村里几乎没有人反对。这在农村其实不常见。大凡涉及收钱的事,总有人会嘀咕两句。祠堂能成,一部分是因为大家先对「意义」达成了一致:凝聚人心,红白喜事有个像样的地方,出门在外的人逢年过节有个回来的理由,不忘根本,记得自己从哪来。这些道理,谁都懂,谁都认。还有一部分原因,说穿了也简单——农村人有攀比之心。隔壁村建了,邻村建了,一个比一个气派,我们村一百二十来户人家,偏偏没有。这话不必摆在桌面上讲,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:不能老是落在人后。所以祠堂建得很好。鞭炮响过,酒席摆过,还请了戏班,一连唱了好几天,照片拍过,村里人脸上是有光的。

我原本也觉得,这意义成立。真的。

直到我慢慢发现,我们村说的「祠堂的意义」,和祠堂真正运转起来的样子,中间缺了一块。


建祠堂的时候,最常被提起的一个词,是凝聚人心。

人心怎么凝?去年给了一个很具体的答案。很多已经出嫁的女儿捐了钱,有的数目并不小。她们大多嫁得不远,钱也不是从前那种汇款的阵仗,微信转一笔,或者银行转个账,方便得很,但数目是实打实的。有的女儿已经七八十岁了,儿孙满堂,按老说法早该是「别人家的人」了,可娘家有事,她们照样出钱,照样到场。祠堂落成那天,她们更是早早就到了。先在集合地碰头,化妆,排练了好久的节目,彼此招呼,说说笑笑,很团结。那天是冬天,冷。从集合地走到祠堂,半个多小时的路,她们就这么走过去,风刮在脸上,手大概也是凉的,但步子没停。她们来,而且是以一种很郑重的方式来的——不是顺便露个面,是准备过的。我冷眼旁观了一会儿,那一群出嫁的女儿,是那场庆典里很亮眼的一段。钱出了,节目排了,人也到了,那份认真,是看得见的。视频发在群里,有人点赞,有人感慨,说咱们村团结。

说起来,农村的传统文化里,重男轻女是写得进旧书里的事。儿子传姓,女儿嫁出,好像天经地义,好像只有儿子才算接续,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。这套逻辑传了很多年,传到最后,连很多女儿自己都信了——该出钱的时候出,该出力的时候出,该被记住的时候,却好像轮不到自己。可时代毕竟变了。你往周边看一看,不少家庭里,反倒是出嫁的女儿更惦记娘家:父母身体不好,她先往回赶;村里要办事,她记得问一句;平时电话里,问得勤的,常常是女儿。孝不孝,跟儿子女儿没那么大的必然关系,跟人在不在场、心在不在这个村上,关系更大。去年建祠堂,我看到的,正是这个现实——老规矩还在讲男丁,新日子已经在靠女儿。这中间的缝,就是我觉得意义缺了一块的地方。

可团结如果只是意义,那就太便宜了。意义不能只在需要掏钱的时候出现,需要干活的时候生效,到了记名的时候又悄悄退场。


我们村还有两条老习俗,比祠堂更老,比两百万更硬。

正月初一,过去一年村里出生的孩子写进家谱。男孩写,女孩不写。年三十晚上全村祭祖,仪式很长,香纸炮仗,最后念名单,仿佛替祖宗点名,来年保佑谁。这个名单里,也没有女孩。年年如此。念名单的时候,大家站得很整齐。小女孩站在母亲腿边,听哥哥弟弟的名字被念过去,自己的不在里面。她可能还小,不懂。但她会长大。

这才是问题所在。建祠堂,说的是不忘根本、凝聚人心。可写家谱的时候,一半根本不被写进去;祭祖念名的时候,一半人心不被念到。那祠堂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是记住我们是谁,还是只记住我们愿意记住的那一半?

这就成了一个悖论:你需要她出钱的时候,她是本村的人,是父兄在外的脸面,是村里办大事时拿得出手的排场;你需要她干活的时候,她是自家人;你把她写进家谱、念进祖宗名单的时候,她又成了外人。如果这就是祠堂要凝聚的人心,那它凝聚的只是一种很方便的人心——用得着的时候叫回来,用不着的时候当没这人。

历来如此。女儿总要嫁出去。家谱是男丁一脉。别较真,讲究的是心意。

这些话我听过。每一句都像是正确答案,合在一起却经不起推敲。它们讲的是旧时代的分工,不是今天的人心。心意要是真的,为什么名单上偏偏少一半?男丁一脉要是真的,那一脉的姐妹算不算同一条血脉?历来如此要是真的,那新建祠堂干什么——旧的不改,新的白建,意义何在?更何况,现实里常常反着来:需要人回来的时候,女儿在了;需要人记名的时候,女儿又不在了。这算什么道理?


我不是反对祠堂,也不是反对祭祖。

一个人记得自己从哪来,不是坏事。一个村子有个聚的地方,更不是坏事。我质疑的,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意义:嘴上说凝聚人心,手里攥着一张不完整的名单;嘴上说不忘根本,根上却故意少画几根枝杈。这种意义,经不起你自己家的人问一句为什么。

有人可能会说,我小题大做。一个名单而已,念不念有什么关系,写不写又能怎样。关系可大了。孩子看的是大人怎么做,不是大人怎么说。姐姐站在旁边,听弟弟的名字被念过去,她会记住。很多年以后,她可能不会跟村里争,但她会知道,这个村子嘴里说的「根本」,从来不包括她。

我们要往前看,就得舍得让意义跟得上现实。不是丢掉祠堂,不是丢掉祭祖,不是丢掉回乡和团聚——是那些明明已经不合时宜、却还被「传统」两个字护着的部分。传统要是只护着排斥人,那不叫传统,叫偷懒。祠堂要是只凝聚一半人,那不叫凝聚,叫凑合。

去年祠堂落成,我站在人群里听鞭炮。高兴是有的。村子多了个去处,在外的人多了个回来的借口,这些我都认。遗憾也是有的。新房子立起来了,旧名单还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仿佛松开一点,祖宗就要生气。可祖宗若真有灵,看见女儿出了钱、出了力、也回了村,却在名单外站了一夜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

所以,祠堂的意义是什么?

官方版本我们都知道:凝聚人心,不忘根本,有个聚的地方,有个办大事的场所。这些我都同意,甚至愿意为它鼓掌。

但一个东西真正的意义,不能只看落成那天放了什么鞭炮,要看往后每一天,它怎么被使用、怎么被解释、谁被写进去、谁被念出来、谁被记住、谁被省略。

去年那些出了钱、出了力、也回了村的女儿,是祠堂意义的一部分。不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,是很实在的一部分。如果这部分不能被写进家谱,不能被念进祭祖的名单,那我们对祠堂意义的理解,就只说了一半。说了一半的意义,跟没说差不多。

最后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一个村子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写全,那它修再好的祠堂,拜再隆重的祖,意义也不过如此——请了一半的人来跳一场很热闹的集体舞,舞罢曲终,该不在名单里的,还是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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